《蝶恋花》欧阳修
庭院深深深几许?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。玉勒雕鞍游冶处,楼高不见章台路。雨横风狂三月幕,门掩黄昏,无计留春住。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
词的上片着重写景,突出一个“深”字。“庭院深深深几许”,“深深”二字已写出了庭院的幽深与空旷,再用一个“深”的设问,让庭院的“深”再“深化”一层,不禁让人想象,这庭院到底有多幽深?三个“深”字相叠,佳人与外隔绝、闺房寂寞之况,可以想见。
这还不够。再着一“堆”字,写出杨柳之密,雾气之浓。透过这一丛丛杨柳,词人又把视线转向庭院,转向帘幕。这帘幕不是一重,而是隔了一重又一重。究竟多少重,他不作琐屑的交代,一言以蔽之曰“无重数”。“无重数”,即无数重。
庭院是禁铜身体的,帘幕是禁铜眼睛的。身体失去了自由,连视线也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。“庭院”深深,“帘幕”重重,更兼“杨柳堆烟”,既浓且密——生活在这种内外隔绝、阴森、幽邃的环境中,人的身心受到了怎样的压抑与禁铜!
更让佳人伤心的,还有那个见不着影儿的男人。他在哪里?在“玉勒雕鞍游冶处”。寂寞的少妇登楼远望,目光穿过浓密的杨柳,凝神注目,却怎么也望不到那风月场。无限伤感,无限幽怨,尽在不言中。章台,汉时长安城有章台街,是当时长安妓院集中之处,后人以“章台”代指妓院赌场等场所。
一方在院中苦苦期盼,伤心流泪,一方却在烟花楼中醉生梦死。在深深的庭院中,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一颗被禁锢的与世隔绝的心灵,感受到女主人公无限的“怨恨”。
比起身体被囚禁,这精神上的孤独,被人冷落和遗弃的感觉,佳人更难以承受。
上阀交代了佳人的处境,下片则着重写情。雨横风狂,残春凋零,也催送着主人公的芳华。她想挽留住春天,但风雨无情,留春不住,她感到无奈:“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”,只好把感情寄托在命运同她一样的花上。这两句包含着无限的伤春之感。花儿终归凋零,人儿总会衰老。爱情不如意的女子,对花儿的凋残、春天的流逝更加敏感。
看着落花飞舞,春光惨淡,女子的思绪已经浮泛的闺怨,联想到自己的命运了……欧阳修对女性怀有深深的敬爱、眷恋和爱怜。在他的笔下,有上层贵妇的孤独,也有采莲少女的清纯天真;有思妇的幽怨,也有少女幽会的惊慌;有歌楼妓女的怨愤,也有新嫁娘的柔情蜜意。无论哪个阶层,什么情态,欧阳修的词在写到女性时,都充满了温柔和体贴。
除了宋代的社会文化氛围,这与欧阳修的人生经历也不无关系。欧阳修四岁而孤,与母亲相依为命,母亲的形象在他内心中是伟大的。在《泥冈阡表》中云:“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。”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,养成了欧阳修仁慈、多情和细腻的品格。除了母亲,与三位妻子的生离死别、悲欢离合的经历,也影响了他的女性意识。
第一位妻子胥氏,二人感情很好,可是第二年“胥氏生子未逾年,以疾卒”。第二位妻子杨氏,也是一位知情达理的好妻子,也在娶后第二年病逝。两年以后再娶薛氏。经过两次失妇之痛,词人更加珍视与薛氏的情感。对母亲的敬仰,三次爱情与婚姻的悲欢体验,使他对女性抱有深深的同情和怜爱。唯有对女性深深的同情与怜爱,才能写出这最深的闺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