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-06-05)
文/和菜头
刚下飞机就参加了一次老同学聚会,基本没说什么话,只是观察。我一向很少参加同学聚会,因为不知道能说什么。大家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,拥有各自的事业,当然,拥有完全不同的价值观。说来说去,只能缅怀旧日,把那些话题翻了一次又一次。往往又因为人群里总是有是专门来刷存在感的家伙,恨不能带电脑过来,用U-Key打开银行户口让你数有多少个零,让我对同学聚会从来没有什么好感。
不过这一次,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中国人爱老同学聚会的真正原因。
你发现没有,在老同学聚会上,女生要比当年更妩媚,更有风情,而男生比真实情况更热情,更幽默,谈吐也更为流利?只要席间还有一个女同学,在座的其他男生就会变成热情的意大利男人,巧舌如簧,妙语如珠,而且都特么会用双关语了。从头到尾大概都会围绕一个主题:美丽的女士,上天如此残忍,竟然让我错过了您。
每次见到当年的小孬拿着酒杯,居然彻底治愈了口吃和大舌头,和女同学谈笑风生的时候,我就觉得哪里出了问题。毫无疑问,这些借着酒精和友情的话语,在半真半假之间撩拨挑逗的表白,根本就是真的。我不由得感叹说:如果当年男生有这种勇气和自信,女生有这种风度和气韵,大概今天大家的人生会完全不同吧?
昔年分别时,许多人因为青涩的缘故,该说的话没有说,该做的事情没有做;又或者是说了做了,却迎来了错误的应对,带着满心伤害和满脑门的雷黯然离去。现在好了,大家都长大了。
那些娴熟的对话技巧,来自工作生活里数十年的磨练,巧妙高超,进可攻退可守,一切若有若无,一切似是而非。可以当作是笑话,让所有人举杯。但也可以在一瞬间翻过来,变成真实的表白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所有人都装作喝醉了。桌面上是觥筹交错,桌面下是抓住的小手。仔细看,那双手已经不是晶莹透明,散布若隐若现的青筋,而是变得光滑圆润,布满了细纹。时光就是这样,总是会先打磨你的手。
我坐在一边看着,突然觉得悲伤无可抑制。没有多少人认真对待过自己的欲望,老同学聚会上喧闹的声浪之下只有三个字:不得已。等所有人终于可以气定神闲地表达自己的情感,一切早已经物是人非。我们是有多么善于克制自己的情感,才换来今天欢聚时的忘情?而我们一路要经过生活多少次打磨,才能学会用言辞来包装热爱?
十几年、几十年后,终于可以用讲笑的方式,说出当年没能说出口的心事。这是世界上最怪异的表白,没有音乐,没有鲜花,只有一桌子醉醺醺乱哄哄的人。这个社会的文化要求人们深沉、内敛,赞美一切克制和低调,于是在重逢的一刻会造就一桌子醉鬼。
大家高举酒杯,笑破肚皮,拍破桌面,以最大的气力用酒话讲出最严肃的话,以用最大的气力扮演一无所知、天真无邪的听众,这里面分明有一种伤感。北岛说:如今我们深夜饮酒,杯子碰到一起,都是梦破碎的声音。
能参加老同学聚会的人,都是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