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步高,东南大学中文系教授、清华大学外聘兼职教授,江苏省中华诗学研究会顾问,全国大学语文研究会副会长,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。本栏目近期内容选自其国家级精品课程“唐宋诗词鉴赏”中的精华部分。
秦观《鹊桥仙》
秦观,字少游,号太虚,也号淮海居士,高邮人。在北宋词坛,他作为一名婉约派词人有很高的地位,其文辞为苏轼所赏识,是“苏门四学士”之一。前人评价:“秦少游词,得《花间》、《尊前》的遗韵,却能自出清新。”
秦观的词流传至今有六十多首,多写男女情爱,也颇有感伤身世之作,风格委婉含蓄,清丽雅淡。诗风与词风相近,有《淮海集》、《淮海居士长短句》。今天,我们来赏析《鹊桥仙》:
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渡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两情若是长久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
牛郎织女的故事是我国历史上四大民间故事之一。这个民间故事,产生得非常早,《诗经》里就有这样的故事出现。到了《古诗十九首》,专门有一首“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”。牛郎织女在中国古诗词中,出现的频率相当高,是一个非常美好的爱情故事。但是,在秦观之前,人们写到这个故事的时候,都是对牛郎织女的爱情不能美满,长久分离,寄予深切的同情。但秦观这首词的高妙处,不是借对牛郎织女一味的同情,而是讴歌了这纯洁的爱情,用更为达观的方式道出人间只要有真情在,不必贪恋片刻的欢愉,而贵两人、两心相知。所以秦观词一出,后面的人再写到牛郎织女的故事,就很难超越了。
这首词用《鹊桥仙》作词牌,与词中所写内容十分贴切。七月初七是一个美好而又充满神话色彩的节日。杜牧的《七夕》诗当中就有“天阶夜色凉如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”这样的诗句。相传这天晚上,分居银河两侧的牛郎织女,一年一度相会,织女是织造云锦的巧手,所以说这天晚上,天空的云彩也特别好看。依照旧时的风俗,少女们要于此夜陈设瓜果,朝天礼拜,向织女“乞巧”。这不是羡慕织女的爱情,而是希望学到她的本事。
“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。”
“纤云”就是天上纤细的云彩,秋初时节,天上有纤细的一些云彩,做弄出千姿百态来,叫“弄巧”。“飞星”是流星。 “飞星传恨”是那些闪亮的星星,传递着牛郎织女的离愁别恨。
“银汉迢迢暗渡。”
“银汉”是指银河,银河“迢迢”,靠鹊桥架起来,让牛郎织女在每年七月初七偷偷地见上一面。其实这是人们对天文学还不了解的时候的一些猜测。人们看上去,仿佛天上的银河跟地面的河是差不太多,实际上银河是宇宙当中非常大的星系。
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!”
词人以富有感情的色彩来加以议论,赞叹道:一对久别的情侣在金风玉露之夜,在碧落银河之畔相会,便超越了人间的无数。“便胜却人间无数”,可以有两种解释:一是他们在天上相会,超过了我们人间;二是,超过了人间无数的这样的男女之间的相会,因为他们比一般的男女之间更有真情。这里的“金风玉露”,就是秋风和白露。古人以五行与四季相配,秋天在五行中属金黄色,所以秋天又称“金秋”,秋风又称“金风”。“金风玉露”是秋风秋露的美称。古人在诗词中常将“金风”、“玉露”对举,最早见于隋代李密的《淮阳感秋》诗:“金风扬初节,玉露凋晚林。” 李世民的诗当中也有“菊散金风起,荷疏玉露圆。”李商隐的《辛末七夕》“由来碧落银河畔,可要金风玉露时。”
“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”
写他们似水般的柔情,这样的相会的佳期,仿佛是在梦境中。怎么能忍心回头看刚才短暂相逢的那个鹊桥呢?这里写有无限惜别之情,又含有无限辛酸之泪。但是,词人没有对牛郎织女寄予这种哭哭啼啼悲哀,而是有一个很高亢的结尾:
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
词人悟出了永恒和短暂的辩证关系,“朝朝暮暮”同幸福并不是完全对等的,而“金风玉露一相逢”,从另一个角度看,也不是就没有幸福。词人借天上的一对爱情来揭示人间的真谛:人间最可贵的,是感情的永恒,并不一定要成天厮守在一起。
这篇写神话故事的词,句句是天上,句句写星,但句句又写人间,写人的真情。其抒情,悲哀中有欢乐,欢乐中有悲哀,悲欢离合,起伏跌宕。词中有写景,有抒情,有议论,虚实兼顾,融情、景、理于一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