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是庶出,根据封建社会的宗法制度,贾环也能在家产继承上分一杯羹,这注定了贾环自出生起,将成了王夫人针锋相对的对象。这倒罢了,偏偏赵姨娘又是个倒三不着两的主,鲁莽愚钝,泼辣低俗,每每口出恶语,都令人侧目。赵姨娘不仅带着仇恨的眼镜看贾府,也教得贾环像自己一般,自卑而敏感,小器又猥琐。被一众人孤立,似乎怨不得谁。
相较于二哥宝玉,贾环可谓是泥猪癞狗,两人有着云泥之别,因衔玉而生,宝玉自小便被视为贾府的凤凰,贾母宠溺,恨不能为其倾尽所有,兼长兄贾珠去世,宝玉成了贾母王夫人的心肝儿肉。异象出生,母亲高贵,加上神采飘逸,秀色夺人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实在如振落叶、唾手可得。
这一切贾环都看在眼里,元宵节与宝钗的丫头莺儿玩牌,贾环输后耍赖被莺儿奚落,贾环便道:
“我拿什么跟宝玉比呢,你们怕他,都和他好,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”
所言不差。
第二十二回,元春差太监送出一个灯谜命众人去猜,同时每人也作一个灯谜进去。至晚间太监出来传喻,只有贾环和迎春猜不着,两人没有赏赐之物。而后太监又道:
“三爷说的这个不通,娘娘也没猜,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。”众人听了,都来看他作的什么,写道是:大哥有角只八个,二哥有角只两根。大哥只在床上坐,二哥爱在房上蹲。众人看了,大发一笑。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:“一个枕头,一个兽头。”
作者行文无一赘笔,尤其于文中诗词上更是要费劲了思量,每个人物所作的诗大多能暗示此人的经历或命运。如此,安排贾环作了一首众人都猜不着的谜语,必定有不寻常处。此谜语看似荒诞不经,甚至可以说肤浅,但细细品来,才知道贾环的用意。
枕头和兽头,原是两个世界的物件,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物品却要成为兄弟,着实荒谬绝伦,可偏偏现实如此。
宝玉是贾府的活凤凰,贾政见了宝玉即便嗔怪中也带着些许得意,而贾环见到父亲却要吓得“骨软筋麻”,真在难以想象贾环到底经历了什么;探春分明与自己同胞,可却赶着给宝玉做鞋而锦上添花,为不愿为贾环这个弟弟雪中送炭,茉莉粉事件中,赵姨娘恼怒之余令贾环去找芳官评理,贾环却道“你不怕三姐姐你去,我就服你”,对于贾环而言,连这个亲姐姐都如此令人畏惧。
宝玉是凤凰,而自己则是冻猫子。宝玉是枕头,而自己是兽头。
枕头只需安稳的坐在床上,只等一众丫头婆子来伺候,众姑娘来亲近,无需奔波,不用劳累,一切荣华富贵手到擒来。可惜这个枕头是个绣花枕头,生来只懂得留恋温柔富贵乡,不思进取,不问经济,安心做着“天下无能第一”人。而兽头呢?虽为富贵人家的装饰,却只能成天蹲在房上,眼看他人红飞翠舞,笙歌鼎沸,却无缘富贵。
贾环此谜,彻底透露出自己的不甘和对宝玉的嘲讽,如此说来,一众才女才子称猜不出就不能理解了,即便猜到也不会说破,自然付之一笑。
而元春呢,一个凭借才华封妃的女子,如何猜不着贾环这浅显的谜面呢?正因猜着了才愤怒,但贾环说的却又是事实,只能无可奈何,退回假装不知道,这应是贵为皇妃最好的愤怒表达方式了吧。
值得深思的是,作者赋予贾环这个兽头,大有深意,兽头是古人通常置于大型建筑的屋脊上的“避邪物”,他们认为可以驱逐来犯的厉鬼,守护家宅的平安。不知将来贾府倾塌后,贾环这座兽头会不会有出乎意料的表现,可惜红楼未完,一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