霞表姐
作者:真言贞语
诵读:赵 红
我妈的亲弟弟的大女儿,我亲舅舅家的大我一岁的姐,应称表姐,印象中她比我高,可我没感觉到她比我大,所以我从来没叫过她姐,我叫她“霞”,她爹娘都这样叫她。
我在县城上高中,霞在我大哥家看孩子,至于她为什么不去上学,又为什么要在我大哥家看孩子,这我哪知道?那时候我从没产生过疑问,就觉得看孩子只能是她,亲上加亲吗,不是她还能是谁呢?记住的唯一一句话,就是我大哥大嫂打架时,霞说的:天上下雨地下流,两口子打架不记仇。我听到后特讨厌霞,心想真庸俗,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,从那以后我不大愿和霞说话。
我高考以后,霞就嫁人了,嫁到哪里去了,我也没往心里去,反正不是东村就是西村,后来我结婚后,突然发现霞嫁的婆家,和我嫁过去的是同一个村子,竟然有一种蓦然回首的感觉。第一次到霞家里,应算是走亲戚了,还是没叫姐,以前我们互称小名,现在也不能叫了,但叫姐又别扭,干脆什么都不叫。霞家里的境况,那就是四个字:触目惊心!什么是家徒四壁呀?霞家里就是最好的解词。我拿去的糖果都不知放在什么地方。第二天霞去了我婆婆家,拿去了一斤挂面?或几个鸡蛋?或什么都没拿,总之一点印象也没有了。关于对霞的了解,主要是我大姑姐向我絮叨的。那是你表姐呀?我大姑姐发出惊讶的叫声,她怎么嫁给他呀……因为生的是女孩,霞的苦日子也就到来了,干活是次要的,主要是挨打,朝死里打。第二胎,还是女孩,打。有一次过年,霞去了我婆家,告诉我说:我真想吃根油条,馋的慌。我看着霞肚子里的孩子,我说在这里吃饭吧,霞哪敢呀?农村人,最讲究的就是志气,要是在我婆婆家吃了饭,那霞回去还不是被打死?可霞的家又哪里是家?粮食被计划生育的人拉空了,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,就只有几间破屋还悬在那里,命要是值钱也被扣押了,可扣押她还得管饭,不合本,所以霞还能逍遥法外。
霞的肚子真不争气,第三个生下来,还是女孩,像扔一只小猫,随便送了人。第四个生下来,女孩,送不出去了,只有送给娘家,我妗子给养着。霞就像过街老鼠,天天惶惶不可终日,亲戚亲戚烦她,娘家娘家烦她,偶尔跑到娘家想讨点吃的,又让我舅家的儿子霞的弟弟打了出去。我听我妈说她走了一趟娘家,遇到霞了,在外面躲了一晚上没敢进家,俺娘问霞你去哪了?霞说在麦地里藏了一黑夜,一晚上没敢睡觉,总觉得有人来抓她。娘说怪不得看到霞的头上身上都是蜘蛛网子,满嘴须绿,吃麦子吃的呀。霞对娘说:大姑俺想你呀。娘对我说:想我有啥用呀。霞说:俺想俺嫂子了。也就是我大嫂,霞小时候去看我侄女的,娘说,她没说什么。我替娘说了吧:你想别人,别人谁还想你呀。第五个孩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,是个男孩,谢天谢地,霞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。霞生了男孩后,我有一年过年回老家,想去看看翻身得解放的霞,刚回到娘家,还没来得及去我婆婆家,娘就对我说:看什么看呀,霞早死了。为什么呀?我大声地问。娘说:霞精神上不大正常,用绳子上的吊,死了,你舅还不知道,都瞒着他,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。
霞死了,就像小河里冲走的一根稻草,平静的让你流不出眼泪,可愧疚无时不在,我感觉这一辈子读过的书学到的知识,软绵无力,都不如一根油条那样硬,我能做的,只是在心里叫霞一声:表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