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一书,林黛玉和薛宝钗两人可以说是研究的两大重点,因为她们二人并列“金陵十二钗”正册之首,堪称全书的核心人物,更为关键的是,在第五回“开生面梦演红楼梦”中,曹雪芹更是别出心裁地让钗、黛两人共用一首判词,道是:可叹停机德(此句薛),堪怜咏絮才(此句林)。玉带林中挂,金簪雪里埋。
而十二钗正册之中,只有钗、黛两人是共用一首判词,这让她俩跟其他金钗区别开来,那么问题就在于,曹雪芹为何安排薛宝钗、林黛玉共用一首判词呢?这其中是否有深意?
对于这一点,脂砚斋的评语可谓总结得相当到位,第四十二回“蘅芜君兰言解疑癖”开头,脂砚斋曾写下这么一段批语:
钗、玉名虽二个,人却一身,此幻笔也。今书至三十八回时,已过三分之一有馀。故写是回,使得二人合而为一,请看黛玉逝后,宝钗之文字,便知余言不谬也。
也就是说,薛宝钗、林黛玉本就是一个人,只是将其性情剖开,单独叙写而已,而且纵观整本《红楼梦》林黛玉和薛宝钗从一开始的敌对,到后来“金兰契互剖金兰语”,成为知心闺蜜,其实两人的性情一直在彼此靠近,接下来不妨详细谈谈两人的变化。
林黛玉的变化
林黛玉初进贾府之时,因深得贾母溺爱,为人处事锋芒毕露,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(第七回)、贾宝玉的奶娘李嬷嬷(第八回),全都被林黛玉怼过,可见黛玉个性之强!
可是到了四十五回“金兰契互剖金兰语”,林黛玉向薛宝钗诉说心里话,并且为之前对宝钗的敌对行为道了歉,从此处开始,林黛玉便开始赞同宝钗的价值观,书中这般记:
黛玉叹道:“你素日待人,固然是极好的。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,只当你心里藏奸。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,又劝我那些好话,竟大感激你。往日竟是我错了,实在误到至今,细细算来,我母亲去世的早,又无姊妹、兄弟,我长了今年十五岁,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。”——第四十五回
也就是从此时开始,林黛玉开始向宝钗学习,说的专业一点,林黛玉的性情开始呈现“宝钗化”的倾向,我们不妨列举几例。
第四十九回“脂粉香娃割腥啖膻”中,史湘云、贾宝玉从贾母处要了一块生鹿肉烧烤着吃,结果一向不拘俗套的林黛玉却说了一句:“哪里找这一群花子去。罢了,罢了!今日芦雪广遭劫,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,我为芦雪广一大哭”;
再看第六十三回“寿怡红群芳开夜宴”,贾宝玉邀请林黛玉、薛宝钗、李纨、探春等众人通宵喝酒庆寿,连管家的李纨、探春都没说什么,林黛玉却在旁担忧起来:“你们日日说人夜聚赌饮,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,以后怎么说人?”
更为关键的是,林黛玉对贾宝玉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,她之前一直支持宝玉过自己的生活,从来不劝他立足仕途经济,可到了第七十九回“贾迎春误嫁中山狼”,林黛玉已经开始规劝贾宝玉了:
黛玉道:“快去干正经事罢。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快过大舅母那边去。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,想是那家人明儿来拜允。所以叫你们过去呢。”宝玉拍手道:“何必又如此忙!我身上也不大好,明儿未必能去呢。”黛玉道:“又来了!我劝你把这脾气改一改罢,一年大,二年小......”——第七十九回
甚至可以说,从此处开始,林黛玉和贾宝玉的三观已经产生了偏差,林黛玉越来越像薛宝钗了,她的思想也越来越正统,此所谓林黛玉性情之“宝钗化”走向。
薛宝钗的变化
林黛玉一直在朝着“宝钗化”的倾向发展,同样,薛宝钗在性情方面跟林黛玉也很相似。
宝钗一出场,就以“藏愚守拙,随分从时”的特点,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,仿佛她是一个八面玲珑、做事滴水不漏,严谨到让人找不出毛病的女性,她的身上缺乏林黛玉那种真性情,喜怒哀乐的情绪变化似乎从来不属于她。
但从书中各处细节可以得知,薛宝钗并非如此,她曾经也有自己少女的一面,比如第四十二回,薛宝钗劝说林黛玉不要看《牡丹亭》、《西厢记》这类杂书的时候,就曾透露出她幼年时的生活状态,书中这般记:
宝钗款款的告诉她(黛玉)道:“你当我是谁,我也是个淘气的。从小七八岁上,也够个人缠的。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,祖父手里也爱藏书。先时人口多,姊妹、弟兄都在一处,都怕看正经书!诸如这些《西厢》、《琵琶》以及《元人百种》,无所不有。他们是偷偷背着我们看,我们却也偷偷儿背着他们看。”——第四十二回
由此可见,薛宝钗小时候也跟黛玉一个性情,都属于那种要强淘气类型的女孩,只是后来薛父去世,薛蟠无能,导致薛家矛盾频出,薛宝钗不得已,只能收起自己的小姐脾气,逼着自己变得成熟起来,以便帮助母亲薛姨妈料理家务。
尽管如此,薛宝钗内里还是有少女的气息,比如第二十七回“滴翠亭杨妃戏彩蝶”,薛宝钗看到一只玉色蝴蝶,便萌动了心中的少女本性,拿起团扇就开始追赶蝴蝶,追的香汗淋漓,这样的薛宝钗,如何能说她城府深厚,没有少女情怀呢?
而且在跟林黛玉成为闺蜜后,一向不苟言笑的宝姐姐竟也学会开玩笑了,譬如第五十七回“慈姨妈爱语慰痴颦”,刚刚经历过“紫鹃试玉”,薛姨妈与薛宝钗前来潇湘馆探望林黛玉,期间薛宝钗就鬼灵精地故意打趣林黛玉,假意说撮合黛玉与哥哥薛蟠,书中这般记:
宝钗笑道:“我哥哥已经相准了,只等来家就下定了,也不必提出人来,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,你细想去。”说着,便和她母亲挤眼儿发笑。黛玉听了,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,说道:“姨妈不打她我不依。”薛姨妈也搂着她笑道:“你别信你姐姐的话,她是顽你呢。”——第五十七回
有很多读者误解这个情节,觉得薛宝钗竟然撮合黛玉、薛蟠,这简直是侮辱黛玉嘛!而事实上,这只是宝钗在逗黛玉而已,宝钗、薛姨妈岂会不知道薛蟠压根配不上黛玉?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点,宝钗才可以放肆大胆地开这个玩笑,故意逗林黛玉。
这个“挤眉弄眼”向薛姨妈使眼色,故意使坏逗林黛玉的薛宝钗,她身上洋溢着的恰恰是林黛玉式的真性情!
综上所述,不管是林黛玉,还是薛宝钗,她们本质上就是一个人,是曹公将一人分作两人写,而随着《红楼梦》情节的推进,钗、黛最终殊途同归,心灵归属地是一致的,这正是脂砚斋所说的“钗黛一体”的真正含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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