摆“龙门阵”是四川人日常生活的重要形式,也是四川民间文化传播的重要途径。这种说法不仅在四川流行,在四川相近的云南、贵州、湖南、湖北等地也有流传。这是一种以聊天为主要形式,把三五好友聚在一起,进行讲故事、吹牛、侃大山等的文化交流活动。很多四川人的童年都是在父辈们摆“龙门阵”的周围度过的,这些“龙门阵”中的内容也成为四川儿童的启蒙教材。可很少有人知道,摆“龙门阵”这种说法的来历,更不晓得这与小说《薛仁贵征东》的关系。其实这两者之间渊源很深,少说也有三百年的历史了。
摆龙门阵的“摆”字在四川话里有讲解、讲述的意思。所谓的摆“龙门阵”,字面意思就是谈天说地,讲解“龙门阵”中的故事内容。而这种做法最早就起源于古典小说《薛仁贵征东》,然后再延续到其它小说和评书内容。时至今日,摆“龙门阵”的内容已经包括不限于小说和故事,而是扩展到了社会的各个方面。
在明末清初的时候,是中国古典文化大发展的巅峰时期,那个时候产生了很多古典小说和评书话本。《薛仁贵征东》作为薛家将故事的开篇,隋唐系列故事的延续,在四川民间非常受欢迎。不仅说书先生在茶楼酒肆进行定期讲述,在老百姓中也成为日常闲聊的主要话题之一。
在茶楼和酒肆听人说书是要钱的,也需要空闲时间。除了殷实之家的百姓,底层的老百姓舍不得花这个钱。于是在茶楼酒肆做生意和帮闲的小厮、小商贩等便借着工作的机会,听了评书先生的讲述,然后回到家中传播给家人和邻居。他们在院坝里面围成圈子,一边喝茶一边转述评书先生当天讲的内容,于是变成了摆“龙门阵”的最初形式。评书先生不可能只说《薛仁贵征东》,所以摆“龙门阵”的内容也不可能只是这个。后来内容便开始增加,从薛家将的故事到杨家将的故事,从三国到水浒西游,于是这种形式逐渐成为老百姓日常休闲的主要方式。
之所以把这种聊天休闲叫做摆“龙门阵”,那是因为《薛仁贵征东》中龙门阵是重要的剧情节点。《薛仁贵征东》是以唐初名将薛仁贵征讨辽东高句丽国为历史背景改编的小说,后来成为四大家将系列评书之一。小说中“龙门阵”成为薛仁贵的标志,也是他打败高句丽名将渊盖苏文的重要手段。
故事情节中一共摆过三次龙门阵,一次是征辽大军的先锋张士贵所摆,另外两次是薛仁贵所摆。第一次是在大军出发前,唐太宗李世民想看梦中的薛仁贵。徐懋功便建议摆个龙门阵,薛仁贵就是主阵的那个,李世民一看就认识了。这是因为龙门阵是九天玄女传给薛仁贵的看家本事,别人不会。
由于先锋张士贵想冒领薛仁贵的功劳,便把薛仁贵投入了火头军,向李世民隐瞒了薛仁贵的情况。李世民要看龙门阵,张士贵不会这个,便摆了个假的糊弄李世民。这个阵是张士贵的儿子和女婿商量出来的,是以一字长蛇阵加是个脚的山寨版,被徐懋功当场识破。张士贵没办法,只能请出薛仁贵第二次摆龙门阵。
这次就是货真价实的“龙门阵“了,让李世民看得很开心,他也找到了那个梦中的贤臣。第三次摆龙门阵是在故事结尾,薛仁贵大破渊盖苏文时。由于渊盖苏文是青龙星转世,一般手段收拾不了,李靖便建议薛仁贵摆”龙门阵“。最后薛仁贵摆出龙门阵,渊盖苏文率领大军破阵失败,大军全军覆灭,被逼自杀身亡。
故事中这三次摆“龙门阵“都处于最精彩的段落,而龙门阵本身就包含着曲折离奇和包罗万象的含义,所以便成为老百姓日常话题的核心点。而龙门阵最早只是指代《薛仁贵征东》这部古典小说,后来才逐渐衍生成为评书和小说内容。几百年后的今天摆”龙门阵“的内容早就不限于小说和评书了,其实大多数话题都与小说和评书无关,而是日常遇到的各种高频的社会焦点。而摆龙门阵也超出了家中小院的环境,走向了更公开的地方,如花园、公园、茶馆等公共场合。四川人闲暇之余便在这些地方沏两壶好茶,邀三两好友,通过摆龙门阵来联络感情。
作为四川人,我也是在龙门阵的环境下长大的。小时候父辈们在茶馆喝茶摆龙门阵,我们就在周围玩耍。听到感兴趣的内容时便驻足聆听,渐渐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这里也成为很多热爱中国传统文化者的启蒙之地,从这里我们接触了孙大圣的勇猛无畏,关二爷的义薄云天,岳武穆的还我河山和我大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文化。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,是互联网带来的知识爆炸的时代。我们能从网上得到更多的文化知识,其内容也更加的准确。然而我们这一代人却始终忘不了最初的日子,那些在茶馆里听人摆龙门阵的童年时光。
中国的经济越来越发达,城市越来越繁荣,可如今真能找到听人摆龙门阵的地方却越来越少。很多茶馆都被迫关闭,很多公园和花园改造为商业楼宇。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联系越来越薄弱,利益纠葛却越来越深。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可以摆龙门阵的地方越来越少,能够参与到一起的人也越来越少。也许有一天,全盘西化的中国再也找不到摆龙门阵这种传统的文化传播形式。也许有一天,摆龙门阵会以其它的形式继承下来,被转变成别的样子。无论如何,这些都需要我们这一辈,还有下一辈人去做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