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,一段“卧底实拍:廉价旅游团上海一日游”的视频走红网络。拍摄者喻先生和雷先生及其母亲扮作游客,拍下廉价旅游团一日游内幕。
视频中,旅行社承诺100元游玩14个景点,却仅游玩1个景点,其后购物。在玉器店,出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幕:花费3999元、6666元、9999元中的一个金额,可与“董事长女儿”交友。最后的“豪华游船”,实为两元钱的摆渡船。而“旅行社”的人,则借口“自由活动”,溜之大吉。
视频发出后,即登上热搜。不少网友留言晒出自己的旅行被骗经历,也有网友表示要多和长辈沟通,“多陪伴,少受伤。”
魔幻的“百元一日游”
喻先生称,已去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官网的投诉平台进行了投诉。红星新闻从上海旅游质量监督所工作人员处了解到,上述旅行社均不存在,近日确有接到喻先生投诉并予以回复,但具体情形不便透露。
旅行社承诺100元游玩14个地方未签合同
红星新闻:参加、拍摄廉价旅行团的初衷是什么?
喻先生:我是看了一位博主,在微信公众号上推了一篇文章,想去更深入地体验一下。我通过微博私信问他去怎么能找到这些旅游团,他就给我说了几个可以收传单的地点。拍完后我也把视频发给他看了。想号召年轻人多去教教长辈们,怎么辨别这些骗术。
红星新闻:为什么想到和朋友及他妈妈一起“卧底”?
喻先生:“兰花”(雷先生绰号)是我拍视频的伙伴,是必须一起的。他妈妈参加过很多团,很有经验。带着她更有代入感。因为这种旅游团主要的受众就是他妈妈这个年龄段的人,有她在视频里亲身参与,可能会更有说服力。
红星新闻:用什么方式联系上了旅行社?
喻先生:当时上海街头找不到发传单的。在百度上搜“上海一日游”,在首页排名大概二三四的网站,找到了客服电话,通过客服电话加到了客服微信。对方号称“中国国旅”,微信号客服的名字叫“中国国旅 华东旅游散客预定中心”。
喻先生与旅行社在微信上的沟通
红星新闻:客服作了哪些承诺?
喻先生:100元游玩14个地方:金茂大厦、环球金融中心大楼、百年历史陈列馆、东方明珠电视塔、城隍庙、外滩、南京路步行街、乘坐豪华邮轮游黄浦江等。网站写了纯玩,客服我没问(是否购物),怕引起怀疑。
红星新闻:旅行社和你们签订合同了吗?
喻先生:没有。
150元P照片 丝绸店买一送五
红星新闻:旅行经历是怎样的?
喻先生:10月21日上午,司机把我们送到集合点,上了大巴,8:00出发。导游说,不添加任何自费景点。先把我们带到金茂大厦。先拍照,我打印照片花了150元。花150元会给你六张P好图的,不花钱的话,就会给一张没有P图、照片(人像)占画面比例很小的宣传图一样的东西。拍完照上楼登顶、观光、自由活动。
第一个景点就开始掏钱
第二个到丝绸店。几十个人被要求进一个展厅里面,围在丝绸被套床边听导购大姐讲。就是在那吹自己的产品,关于丝绸的一些专业术语。也不知道它的价格到底是偏高还是正常,它的产品质量到底怎么样。吹完了以后就买一送一。买一套丝绸被套,再送一套。然后再送两床蚕丝被、两个真丝靠枕。
让你觉得很划算,大家就去买了。跟现在网上直播那些手段也差不多。有2380元和2880元两个价位。近10个人买。她说老板会经常从监控里看她的表现,让大家表现得热情一点。导游会站在门口,不让人随意出去。
参观金茂大厦后开始购物
红星新闻:中途有没有游客出去?旅行社什么反应?
喻先生:我的小伙伴(雷先生)试图出去。一开始想出去时,导游拦着不让,他说想上厕所,然后就让他出去了。
红星新闻:出去后,旅行社有人跟着他吗?
喻先生:没有。第三个是玉器店。进入玉器店,店门口放了一个很大的貔貅,导购让大家摸一摸貔貅,然后捏紧拳头放到自己的口袋,会招财运。我拿手机拍还被制止了。
玉石店开启奇幻经历
然后带我们进到一个展厅里。导购在那里假装推销貔貅。中途进来一个男经理说,一会儿会有领导、董事长女儿来视察。男经理出去后,再过了一会,敲门带着“董事长女儿小玉”进来了。
自称身家过亿的“董事长女儿”现身 游览最后导游消失
喻先生:小玉应该是三四十岁了,烫了个卷发,想要塑造中年富家女人那种感觉。感觉她讲话的方式、打扮,都有一种有安排在里面,要震慑住大家。小玉进来先吹自己家世,说她父亲是从云南起家,家族产业在缅甸玉里面占据半壁江山。她的两个哥哥在澳门家大业大,自己也是身价过亿。自己作为一个女人,也可以担当得起这种家族产业,要做给父亲看。
红星新闻:游客们还有些什么反应?
喻先生:我很开心。她说了这些东西就是很棒的素材,太离谱了。小玉还做了试验,目的是为了展现他们的“专业水平”,以及玉的厉害之处。两杯一样的二锅头,其中一杯被玉镯套了五分钟,浓度居然真的变低了。我想肯定有蹊跷,但想不通怎么做到的。
“来头不小”的“董事长女儿”
后来她掏出了一串手链,说手链可以抗疲劳、促进血液循环等等。说成本价是300多,现在我卖1080块钱。我今天就是要明目张胆地赚你钱,赚的不是这个钱,赚的是个脸面。
边上的金华阿姨花了1080元,然后小玉说这位阿姨给她长了脸面,现在她就要把这些钱退还给她。因为阿姨的妈妈73岁,今天就收27块钱,就是凑个100,祝阿姨的妈妈长命百岁。1080元只收27元,剩下的退回给她。然后再送她一个价值5980的金镶玉。
男经理就说,啊?老板,这人工成本都不够啊!像念台词一样。小玉表示一定要送。
然后是最戏剧化的一幕。小玉说,接下来,我就要卖第二样东西,“我自己!”
玉器店的酒精“试验”
小玉让男经理拿了一张纸,写了三个数字:3999是三生有幸遇见大家;6666是祝大家六六大顺;9999是长长久久。然后说要跟大家赌一把,看大家敢不敢花这个钱跟她交朋友。花了这个钱之后,你有可能只是跟她交朋友,她可能什么都不给你;也有可能她一开心就直接拿个几万块钱的玉来送给你。但没有一个人举手。
小玉继续说,自己在乎的是个脸面,交到她这个朋友会怎么怎么样,然后一个个地劝。她劝之前出1080元的阿姨,阿姨打算花3999元,手机都拿出来在输密码了,她老公突然过来,直接把她手机抢走了。
后来有一个北京阿姨就举手了,说自己愿意花这个钱。阿姨还在讲,小玉就直接打断她说,现金还是刷卡?然后带着这位阿姨去展厅的另一侧付钱去了。其他人接着在那听。
红星新闻:当时有没有想到提醒阿姨?
喻先生:有点纠结。因为我当时如果做了一些比较过激的事的话,这个视频就拍不出来了。我朋友在边上叹,也纠结要不要去。我们事后有去找那位阿姨,想跟她说,怎么样可以去把钱退回来。但她有点不太想理我们的那种感觉。就没太好意思再继续说。
红星新闻:据你观察,这位阿姨及其他游客是否有“托儿”的嫌疑?
喻先生:我感觉应该不是。北京阿姨后来也跟我们一起坐轮渡走了。在轮渡上,还拍黄浦江江景。我感觉她没必要演这么多吧?我们都有在跟他们交流,不像是“托儿”,挺真实的。而且他们还上当受骗,受骗后老公去抢手机,这个都太真实了,不可能是演出来。
2块钱一张船票的“豪华游船”
花钱“交友”的我记得只有她,但是我小伙伴说好像还有一个。接下来去乘所谓的“豪华游船”,2块钱一张轮渡票。大家在排队安检过闸机,开始回忆那些骗局,都已经反应过来了,都骂骂咧咧的。这时候再回头看,导游已经不见了。
实际只游览了一个景点 拍摄期间曾被发现
红星新闻:你们真正游览的,只有金茂大厦这一个景点?
喻先生:是的。100元旅游费、10元保险费,但是没有任何合同。40元的餐费、我自己打印照片花了150元。
红星新闻:拍摄前有没有担心人身安全?拍摄中最难的地方是什么?
喻先生:我们出发前,担心这个会不会是正经的旅游团,后面就没有担心了。最难的地方是,在丝绸店和玉器店都是禁止拍摄的。我们偷拍期间还被发现了一次,想让我们删。我偷拍的姿势,就是抱着胸(手机)放在那,他们就以为没有在拍。
有游客对所谓“豪华游船”提出质疑
红星新闻:游客们留给你什么印象?
喻先生:有48人,年纪一般是三四十岁往上,二十多岁到五六十的都有。他们报名的途径,要么传单,要么是酒店联系的。从玉器店出来之后,大家就基本知道是骗局了。
涉事旅行社:未发生视频中情形
喻先生告诉记者,涉事旅行社自称“中国国旅华东旅游散客预定中心”。根据他提供的旅行社客服电话,记者以游客身份联系上该旅行社。客服人员称,上海市内一日游为130元,但“估计要到12号左右才能发单”。记者随后询问杭州一日游,对方称,100元游玩9个景点,中途不会购物,并签订盖章的书面合同。
当记者言及前述视频时,该客服人员称,“一百块成本都不够的,我们从来没有一百块的价格。”记者进一步追问视频中的购物及3999元“交友”一事,他再次否认,“我们没有这么回事。”
另据喻先生提供的网址,记者以游客身份致电该网站客服电话。对方自称“华东国旅”,当记者询问其在旅行社的身份时,他未予透露,遂挂断电话。
记者再次致电该网站另一部公开电话,工作人员称该处为“华东旅行社,不属于中国国际旅行社。”他表示,百元内一日游“早就没有了。现在没有购物的,全部纯玩”。目前其上海一日游的价格为300元,若携带幼童,身高未超1米2,将便宜100元。导游会当面签订书面合同并盖章。在早8点至下午4点内,游玩东方明珠、城隍庙、外滩,及豪华游船四个景点。
相关部门:该旅行社并不存在旅游骗局面临取证难
上海旅游质量监督所的两位工作人员分别于6日和9日告诉红星新闻记者,上述“中国国旅华东旅游散客预订中心”、“华东国旅”、“华东旅行社”三家旅行社均不存在。
该工作人员还表示,为了防止陷入旅行骗局,选择旅行社时,应尽量走正规渠道、去正规旅行社,并签订旅游合同、开具带公章的旅游发票。“签合同时,要看里面的条款。如果签了合同,就是说你同意了里面的各种条款。有凭证、有收据,想维权的话是一种凭据。”
记者拨打喻先生提供的网址上的公开电话联系,对方称该处为“华东旅行社”
该工作人员称,在正规门店或比较大的正规旅行网站,是有保障的。直接在搜索引擎上找会有一些不正规的网站。若遭遇旅行骗局,可报警或拨打文化市场举报热线12318进行举报。但“个人行为的话,我们很多都抓不到。我们也会帮客人(投诉者)去联系这些人,但很多人就会把我们电话挂掉。建议游客自我先做好保护。”
对此,一位百度公关部工作人员11月7日晚回应记者称,为了更好地保障网民的合法消费权益,去年8月,百度针对旅游行业,进行网民权益保障计划的升级。在“旅游”的搜索结果中的广告内容出现“保”字标识,针对旅游高频关键词的搜索结果有相应风险提示。
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执法总队一位工作人员则告诉红星新闻,在执法过程中,对黑网站取证比较难,“因为我们是行政执法,不能‘钓鱼执法’。”
名称为“华东旅游网”上提供的旅游产品
那么,游客若提供和旅行社工作人员的微信聊天记录,是否可作为有效证据?该执法总队的工作人员表示,此类证据“无效、不全。因为不是企业的微信,是个人。个人的微信,我们怎么查呢?”但游客如果有视频,“可以在我们的官网上投诉,我们的执法人员再作判断、调查。”
喻先生称,已去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官网的投诉平台进行了投诉。前述上海旅游质量监督所的工作人员表示,近日确有接到喻先生投诉并予以回复,但具体情形不便透露。
律师说法:指定购物游客可“30天无理由退货” “交友”或涉诈骗
针对此事,四川纵目律师事务所张柄尧律师告诉红星新闻记者,豪华游船变2元摆渡船,声称纯玩却一路都是各种推销购物的坑,“野鸡旅游团”行为首先存在虚假宣传问题,违反《广告法》。值得注意的是,部分网络平台在这当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张柄尧律师称,“野鸡旅游团”行为也违反《旅游法》。《旅游法》明确规定旅行社不得以不合理的低价组织旅游活动,诱骗旅游者,并通过安排购物或者另行付费旅游项目获取回扣等不正当利益。发生违反前两款规定情形的,旅游者有权在旅游行程结束后三十日内,要求旅行社为其办理退货并先行垫付退货货款,或者退还另行付费旅游项目的费用。即针对旅游过程中的指定购物问题,乘客享有“30天无理由退货”权利。
张柄尧律师还表示,对于类似“上海一日游”乘客而言,过程中可能并没有签署旅游合同,“野鸡旅游团”的组织者可能也非正规旅行社。在这过程中,可考虑通过追究广告发布者责任来厘清背后的关系。事实上,只要堵住虚假宣传,虚假广告,也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铲除掉“野鸡旅游团”生存土壤。
有律师指出,花钱“交朋友”一事可能涉嫌诈骗
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宋宏宇也认为,事件中商家涉及虚假宣传,违反《广告法》。从合同的角度来看,有欺诈的嫌疑。而旅途中花钱“交朋友”一事可能涉嫌诈骗,从《刑法》上来讲,诈骗的重要构成要件,是当事人基于错误的认识处分了自己的财产。而这个错误的认识,是由于对方欺骗行为而产生。
宋宏宇律师指出,在本次旅游中,对方的欺骗行为是谎称自己有这些资源等。而被害人因为误信,基于错误的意思,把钱给她了。这时只要金额拿到了,诈骗罪的证明就成立了。
而对于150元P照片、2000多元买被套等情况,宋宏宇律师指出,虽远高于市价,但实际上游客也得到了照片、被套等,“所以不能说是欺诈,实际上是一个市场行为。这个定价,没有市场指导价,价高价低是双方自由协商的结果。”
(来源:红星新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