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说“学而优则仕”,就是说学有所成之后,应该去博取功名,走上仕途为国家出力,但是在中国隋唐以前,普通人想通过读书出人头地,还十分困难,因为那时候更注重的是门阀和出身,直到隋炀帝设进士科,发展科举制以来,才真正打破了延续很多年的“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士族”的现象。
科举制刚刚形成隋朝就灭亡了,取而代之的李唐王朝,继承了科举制这一选拔人才的方式,但由于制度形成初期,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,加上唐朝进士科的难度实在太高,便有了一种近似于作弊的潜规则——行卷。
行卷就是说,在考试之前,考生把自己最得意的诗文呈递给当时名望很高的达官显贵,如果能得到这些人的青睐,得到他们的引荐,就能大大增加自己被录取的机会,唐朝很多著名诗人都是通过行卷这条路走上仕途的,如诗佛王维就曾向玉真公主行卷,晚唐诗人杜牧也曾行诗一卷,共有诗篇150余首。
今天,我就跟大家讲一个把行卷这件事做到登峰造极的诗人——朱庆馀。
朱庆馀
虽然《全唐诗》收录了他的诗177首之多,但真正称得上千古名篇的只有一首,这样的成绩,在大神如云的唐诗圈子里,他只能算是个非著名诗人,此外,他还是一个谜云重重的男人。
首先,朱庆馀的生卒年是一个谜,无人知道他生在何年、死于何年,只知道他生活在中唐时期。
其次,他的真实名字也是一个谜,有人说他姓朱名庆馀,字可久;也有人说他姓朱名可久,字庆馀,以字行;《唐书》中干脆直接称他为朱庆。
最后,他的籍贯也是一个谜,一说他是浙江人,也有说法是福建人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,我们只需要读懂他那首千古佳作,以及佳作背后的故事就行了。
《近试上张水部》
洞房昨夜停红烛,待晓堂前拜舅姑。妆罢低声问夫婿,画眉深浅入时无。
昨天晚上啊,洞房里的红烛一夜未灭,因为我这个新媳妇儿在等待天亮,要去拜见公婆。天终于亮了,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一番后,转头问丈夫:“我今儿美不美呀?”
按照唐朝时候的风俗,新婚的头一天晚上夫妻两人先入洞房,要等到第二天清晨新媳妇儿才能正式拜见公婆,这首诗写的就是新媳妇儿拜见公婆之前,既期待又忐忑的心理状态。
拜见公婆是一件大事,如果做得不到位可能会影响今后的家庭生活,所以新媳妇儿紧张了一夜,难以入眠,只能在洞房中等待着天明。待到黎明破晓,她赶紧梳妆打扮,但心中不免又对自己有些不自信:我的打扮是否得体呢?能不能讨得公婆的欢心呢?
基于这种心理,她想问问身边丈夫的意见,但毕竟初为人妇,难免还有些少女的娇羞,这种事情哪好意思大声说出来,可又不得不说,只好低声询问,其中的娇羞和忐忑之情,当真刻画得细致入微!
但是问题来了,这样的内容,到底跟“近试上张水部”有什么关系啊,简直风马牛不相及!其实,当朱庆馀把这首诗呈给张籍的时候,诗题叫《闺意》,按这个题目来理解,就十分符合诗中表达的内容,故事情节完整,语言优美动人,可后来它为什么又多了个诗题,叫《近试上张水部》呢?
朱庆馀的不安
话说朱庆馀同学在进京考试的时候,认识了张籍,当时张籍受韩愈举荐,做了水部员外郎,在唐朝是五品官,不算大但也不小了,最重要的是,张籍在当时是著名诗人,又是韩愈的弟子,名望很高。朱庆馀能在考试前与张籍邂逅,也真是幸运至极了。这两个诗人在一起把酒欢谈,十分投机,张籍非常欣赏朱庆馀,朱同学趁机就把自己的诗文递给张籍,作为行卷,张籍看了赞叹不已。
回到办公室后,张籍逮着谁就向谁推荐朱庆馀,说这个小伙子十分不错,由于他的名望,同事们也争先恐后地拜读朱庆馀的作品,这一来,朱庆馀的名声就算是打响了。
行卷这条路,小朱同学走得十分顺利,接下来就等着考试了吧!
经历过考试的人都知道,哪怕是十拿九稳的科目,不等到成绩单公布那一天,也会一直心怀惴惴,朱庆馀也是个凡人,当然会紧张了,按捺不住心中的紧张感,他写了这篇名为《闺意》的绝句,呈给张籍以试探口风,看自己是否被录取了。
知道了这个写作背景后,我们就不难理解朱庆馀了,原来,这是一首考试前的行卷诗,朱庆馀把自己比作新媳妇儿,把主考官比作公婆,张籍自然就是丈夫了。
对读书人来说,参加科举就像女孩子出嫁一样,能否得到主考官的认同,就如同新娘子能否得到公婆的喜爱一样,事关终身。朱庆馀将自己对能否顺利被录取的忐忑,比作新娘子面见公婆前的不安,这种一箭双雕的技巧,实在让人惊叹!
张籍的回复
张籍看到朱庆馀的诗后,莞尔一笑,便以丈夫的口吻,回了一首诗给朱庆馀,让他安心:
《酬朱庆馀》越女新妆出镜心,自知明艳更沉吟。齐纨未足时人贵,一曲菱歌敌万金。
前面的妻子不是问丈夫自己美不美么?他回答道:“你啊,美得就如同精心打扮过的越女(西施),明明自己很漂亮,还一边照镜子一边自我思量到底美不美。我这么跟你说吧,其他女人再怎么精心打扮,穿着再亮丽的衣服,也不如你的魅力大,因为你一首歌就能价值万金。”
张籍用越女的美貌比喻朱庆馀,又以采菱姑娘的歌声比喻朱庆馀的诗文,这是极大的夸奖了,同时又以“齐纨”比喻其他人的作品,意思是其他人的诗文虽然也很好,但跟你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,这一捧一踩间,巧妙而含蓄的暗示朱庆馀不用担心,一定会被录取的。
在张籍的引荐下,朱庆馀果然高中进士,官至秘书省校书郎,虽然只是九品芝麻官,但也算熬出头了。
张籍和朱庆馀也许不会知道,他们互相之间的一唱一和,竟然会成为流传千古的美谈。
朱庆馀这首诗,当我们仅仅体味字面意思的时候,它就是一首讲闺中柔情的爱情诗,而当你真正透过外表看清本质之后,往往会会心一笑,发出“原来还可以这样玩”的感叹。
小朱同学问得好,领导张籍也答得妙,两大才子你来我往,用最含蓄的方式,写出了最妙趣横生的酬唱,真是珠联璧合,让人神往。